我所有的怀疑、所有抽象的猜测突然变得具体生动起来,我把这些全都集中到生物学家身上了。

上面所述,已及时地向你介绍了逃犯、斯台普顿、莫迪墨医生和赖福特庄园的弗兰克兰的情况。最后,让我给你讲讲最重要的关于白瑞摩的一些事情,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昨晚那惊人的事态进展。

一起上楼时他压低声音继续说道,“这些说明了一个很重要的事实,华生。现在知道了,那些对我们的朋友很感兴趣的人并没有跟他住同一个旅馆。这就意味着,就像我们看到的一样,他们非常急于监视他,同时他们也不敢让他发现。这一件事实很能说明问题。”

“果然不出我所料,知道你那令人羡慕和赞赏的性格,我就确信你在黑暗中坐着,带着一把手枪,在等待屋主回来。所以你真的认为我就是那个罪犯吗?”

这种感觉的产生是无缘无故的吗?考虑一下近来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全都表明了有一些邪恶的东西在我们周围孕育着。巴斯克维尔庄园老主人的去世,确切无疑地印证了关于这个家族的传说,再有当地人反复提到的在沼地中看见的怪物。我也曾经两次亲耳听到在远处类似于猎犬嗷嗷大叫的声音。若说它真是超出了自然的一般理法,这简直难以置信,几乎没有可能。一只虚幻的猎犬,却留下了真实的爪印,空气中充满了它的嗥叫声,这确实是令人难以相信的。斯台普顿也许会同意这迷信的说法,莫迪墨也不例外,但是假如我还有一点正常思维的话,无论怎样我都不可能相信这么荒唐的解释。要是我也赞同这样的说法,那就是把自己的水准降低到跟那些可怜的乡下人一样了,他们不满足于把那狗说成是恶魔,竟然还说它可以从嘴巴和眼睛里向外喷射出地狱之火。福尔摩斯是不会相信如此荒唐的解释的,我作为他的助手更不能相信。可事实就是事实,我的确曾经两次听到过那沼地上的吼声。试想如果真的有一只巨大的猎犬在沼泽上疯狂地奔跑,所有的疑问都可以解开了。但是这样一条猎犬它藏匿在哪里呢?它从哪儿获得它的食物呢?它来自哪儿呢?为何在白天就找不到它呢?不得不承认,现在无论是正常的推理还是其他非正常的解释都遇到了同样多的难题。暂且将这只猎犬放在一边,然而在伦敦的那个人一定是真实存在的。马车里的那个人,还有那封威胁亨利爵士不要来沼泽的信,起码这些都是真的。这个人可能是在暗中保护他的朋友,但更可能是要害他的人。这个朋友或是敌人身在何处呢?他是依然留守在伦敦,还是已经跟着我们来到这里了?可不可能……可不可能是我在岩山上遇见的那个陌生人呢?

“那么您承认您的确和查尔兹爵士约定在那个他去世的时间和地点见面,可是您又否认您曾如约前往。”

我弯着身子躲在那个粗糙的水平横梁下,而他却在外面的石头上坐着。他一看到我那吃惊的样子,就搞笑似的转动他那双灰色的眼睛。他看上去又瘦又老,但是头脑十分清醒,时刻都很机警。他那冷峻的脸庞在太阳照耀下成了青铜色,风沙横扫着他本已粗糙的脸部皮肤。他身着毛绒布料套装,头戴一顶布帽,和其他在沼泽里旅游的游客并没有什么不同之处,可是他还是保持着像猫那么爱干净的个人癖好,下巴修理得特别光滑,服装似乎也很像他在贝克大街时那么干净整洁。

经过昨天晚上的怪事,准男爵的心情低落到了极点。我心底像压着一块沉重的大石头,有一种危险即将到来的感觉——并且是一直存在着的危险,因为我不能详细说明它,所以这无形中又增添了恐怖的色彩。

我说道,“毫无疑问您的记忆欺骗了您,我甚至可以背诵出您那封信中的一段来,是这样的:‘您是一位绅士,请您烧掉这封信,并且十点钟到大门那里去。’”

几声剧烈的惨叫声——凶狠的狗吠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将寂静的沼泽打破了。那可怕的叫喊声让我全身僵硬,血脉堵塞。

“对,我相信咱们可以抬得动他。啊,华生,这是怎么回事?他真是大胆得出奇!你可不要说出一句值得怀疑的话来,一句也不要说,不然的话,我的全部计划就都要完蛋了。”

福尔摩斯欣喜若狂地叫了起来,满意地搓着手,“华生,你怎么想这件事?难道你不认为这是一种很值得钦佩的情感吗?”

他说,“我可能说话太冲动了,爵士,如果我有的话,我深感抱歉并请求您的原谅。只不过,当我听到你们两位绅士清早回来并得知你们是去追塞尔丹的时候,我十分惊讶。他是个可怜的家伙,我不想给他找麻烦。”

“那么再告诉我一些未公开的事实。”他靠在椅背上,把他的指尖分别对齐,表现出一副极其冷淡,如法官似的表情。

“我清楚地记得,在这可怕的事件发生的前三周的一个晚上,我驾着双轮马车来到他家。他碰巧在大厅门口。我从马车上下来,站在他的前面,我发现他的眼睛盯着我的后面,带着一副非常恐惧的表情。我突然转过身,正好看见一个像巨大的黑牛犊似的东西在路尽头一闪而过。他非常紧张、害怕,我走到那个动物出现过的地方,四处找了找,并没有发现什么。这事使他的心情很糟糕。整个晚上我跟他待在一起,就在那个时候,他解释了他的忧虑,并委托我保管我刚进来时给您读过的那段记载。我现在提起这个小插曲,是因为它对于后来发生的悲剧很重要,但当时我认为这完全是微不足道的事,而且他的紧张也是没有根据的。

在整个调查过程中,我们总是时运不济,终于在最后一刻,否极泰来,而赐给我好运的天使不是别人,正是弗兰克兰爵士。他花白的胡须,红润的脸庞,站在他家花园的大门外。他家的大门正对着我即将经过的大道。

白瑞摩说,“好吧,亨利爵士,有一天清晨,您的伯父收到一封信。他平常都会有很多信,由于他是一个公众人物,并且他的热心为大家所熟知,以至于大家遇到困难都喜欢请求他伸出援手。但是有一天清晨,碰巧就只有一封信,于是我特别留意了这封信。这封信上面写的地址是库姆·特雷西,从字迹上看,好像是一个女人写的。”

“老天!这么大的赌注,当然有人要拼死赌一场了。还有一个问题,莫迪墨医生,假若什么不幸发生在我年轻朋友身上的话——您会原谅我这不愉快的假设吧——谁会继承财产呢?”

我站起来说道,“最后一个问题了,福尔摩斯,确实在你我之间没有隐瞒什么的必要。这都是什么意思?他想搞什么名堂?”

“可是,莫迪墨医生还有他自己的事,而且他家离您的家也有数英里远,即使他非常想帮您也帮不了。不行,亨利爵士,您必须另找一个可以信赖的人,能够一直跟您待在一块儿的人一起去。”

福尔摩斯拥有非常卓越的转移注意力的能力。在这两个小时里,他似乎已经忘记了困扰我们的怪事,整个人都沉醉于比利时现代大师的画作当中。从离开美术馆一直到诺桑勃兰旅馆,他只是一个劲儿地谈论艺术,实际上,他对艺术只是略知皮毛。

“还有很多人分到了一小笔钱,他还捐给公共慈善事业一大笔款项。剩余的完全归亨利爵士。”

“哦,你能在这里,我由衷地感到高兴,如此重大的责任和神秘复杂的案情,让我的神经一直紧绷着。但是你究竟是怎么来到这儿的呢?你都干了些什么?我以为你现在正在贝克街调查那件匿名恐吓信的案件呢。”

“有几个绅士知道我悲惨的故事,他们一起帮助我。其中一个就是斯台普顿先生,他是查尔兹爵士的邻居和亲密的朋友,他心肠特别好,查尔兹爵士是通过他知道我的遭遇的。”

“沼泽地上居民稀少,住户相距较远,所以住得近的人彼此来往密切。由于这个原由,我见到巴斯克维尔爵士的机会较多。除了拉夫特庄园的弗兰克兰德先生和生物学家斯特普尔顿外,方圆数英里再没有受过教育的人了。巴斯克维尔爵士不喜欢交际,但是他的病使得我们走在一起,而且我们对于科学的共同爱好,也使得我们经常在一起。他从南非带来了很多科学信息,我们一起讨论布须曼人和霍屯督人的比较解剖学,度过了很多迷人的夜晚。

巴斯克维尔说道,“同时,很明显,只要我家人没有住在庄园里,这些人就会过得很舒服,还无事可做。”

莱昂斯太太留给人的第一个印象就是非常漂亮。她的眼睛和秀发都是同样迷人的棕褐色,尽管面颊上有不少斑点,然而她棕色的肌肤却越显红润,好似泛黄的玫瑰花中映衬出粉红花蕾的娇羞。我重复一遍,这第一印象就是惊叹。可是第二眼以后就有所保留了。那张面容上总是有不对劲的地方,一些粗俗的表情,一些坚硬的眼神,冷漠的感情,松弛的嘴唇,这些都为美人打了折扣。不过在那一刻,我只知道这位知性女人具有惊人的美貌,并且她是在问我来访的理由。直到那一瞬间,我才深深地认识到我的任务是多么艰巨。

“我们听到了他的呼救声,可是我们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那只猎狗还在乱石堆里吗?还有那个禽兽,他一定要负责!”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但是这个问题通过你的访问已经渐渐浮出水面了。假如把斯台普顿当作一个未婚的男子,那她毫无疑问就是想做他的妻子。”

“是的,他到库姆·特雷西来的时候会过一两次面。他是个作风低调的人,他只愿意暗暗地做好事。”

“他是已故老管家的儿子,他们家至今已有四代人照看这座庄园。据我所知,他和他的妻子在那个乡很受人尊敬。”

“这正是我要说的。我一共有三双鞋——棕色新鞋、黑色旧鞋和我正穿着的这双漆皮皮鞋。昨晚他们拿走我一只棕色的,而今天他们偷走一只黑色的。哎,你找到了吗?快说,小伙子,别站那儿瞪眼!”

默蒂莫说,“我就说,”他情绪开始激动起来,“我要讲的事,没有向任何人泄露过,包括验尸官。我这样做的动机是,一个搞科学的人害怕将自己置于谣传的迷信之中;另一个动机是,如果所做的事情,加剧了巴斯克维尔庄园已经相当恐怖的名声,那么巴斯克维尔庄园,正如报纸所说,将不可能再有入住的主人了。基于这两个理由,我认为我有理由不把我知道的都说出去,因为那样做没有实际的好处。但是对于您,我没有理由不坦白。

准男爵驳斥道,“假如你真的是自愿告诉我们的话,事情就是另外一个样子了。可事实是,你自己,或者说你太太,都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向我们坦白的。”

“在最后的几个月里,情况越来越明显,查尔斯爵士的神经紧张到了极点。他深信我给您读过的故事,他非常相信,所以他只在他的宅邸散步,他不可能晚上出去到沼泽地。福尔摩斯先生,您似乎难以置信。但是,他深信可怕的厄运就要降临到他的家里,他从先辈们那儿得知的传说确实令人不快。一些可怕的事情要发生的想法,不断地困扰着他。他不止一次地问我,在夜间出诊时,是否看见过什么奇怪的东西或听到过猎犬的狂叫。后面的问题他问过我好几次,而且每次都紧张得声音发抖。

“因为那是我的特殊嗜好,对我来说那些区别是显而易见的,眉骨隆起,面部的斜度,颚骨的线条,还有……”

福尔摩斯对门房说,“这应该是我认识的那个约翰逊,是不是个律师,头发花白,腿有点瘸?”

“你知道的话对我们一点帮助都没有,并且有可能误导我的调查。比如,你希望告诉我一些事情,或者出于好心要给我送些生活必需品或是其他的,那么我就会被发现,这样咱们就要冒不必要的危险。我把卡特莱带来了——你一定还记得那个在佣工介绍所的小家伙——我的一些简单的需要,都由他来负责:一块面包和干净的衣领。那么一个人还需要什么呢?他实际上给我增添了灵活的双脚和额外的眼睛,而这两样都是无价之宝。”

他说,“白瑞摩觉得他有一点委屈,他认为这样不公正,就是在他向我们坦白一切后,我们就立刻去逮捕他的弟弟。”管家面色略显苍白地站在我们面前,但表现得却很冷静。

“因为我已经约他来了,可是他并没有来,我吃了一惊。因此当我听到沼地里的喊声的时候,我当然要为他的安全感到担忧了。”他的目光再度从我的脸上忽地转向福尔摩斯。